《追》：由張國榮到姜濤，當一首經典隨演唱者一起成長
文 ： Ming | 2026 年 9月1日
有些歌，第一次唱，只是在理解歌詞；再唱幾次，開始慢慢懂得它的情感；唱得久了，才會把自己的經歷和感受真正唱進去。
《追》對姜濤而言，似乎就是這樣的一首歌。
這首由李迪文作曲、林夕填詞，並因張國榮的演繹而深入人心的作品，早已不只是九十年代的一首經典情歌。哥哥的聲音，為《追》留下了一種溫柔、優雅而帶著淡淡感傷的氣質，也令這首歌成為不少香港人的集體記憶之一。
而二十多年後，出生於1999年的姜濤，在不同階段一次又一次唱起《追》。
2021年的 MOOV LIVE、2023年的《REMEMBERING Leslie》錄音版本、同年的個人演唱會 WAVES、2026年與蕭秉治在 KKBOX 的合唱，以及同年8月澳門的演出——如果把這幾個版本放在一起聽，最有意思的並不是單純比較他的唱功進步了多少，而是聽見他"如何逐漸改變自己表達情感的方法"。
由最初帶著敬意唱一首經典，到後來讓自己的呼吸、停頓、尾音和聲音重量，都開始承載不同的人生感受。
《追》沒有變。但唱《追》的姜濤，變了。
《追》：人生真正追求的是甚麼？
《追》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表面寫「追求」，實際上卻在反問我們：一生不停向前，到底是在追甚麼?
人追時間、追成功、追目標，也追趕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但林夕在歌詞裡慢慢把這些價值顛倒過來。
成功與失敗，原來未必最重要；人生真正的目標，也未必是那些一直努力追趕的東西。
歌曲最核心的其中一句：「有了你，即使平凡卻最重要。」幾乎把整首歌的答案說了出來。
人生可以沒有耀眼的風光，可以不完美，甚至可以只是平凡地度過；但如果身邊有真正重要的人，那份平凡本身，就已經足夠珍貴。
也正因如此，《追》其實是一首很依賴人生經驗的歌。
同一句歌詞，在不同年紀唱，可以完全是不同的重量。
年輕時唱「追」，可能仍然是在談理想與前進；經歷多了再唱，卻可能開始明白：有些東西不是追得越快就越重要，反而是走過一段路之後，才知道甚麼值得留下。
這亦令姜濤幾年之間的不同演繹，變得特別有意思。
Leslie：一個無法複製的存在
姜濤曾提到，自己從小便由母親和親戚口中認識張國榮，也一直聽家人播放《追》。
後來，他再透過哥哥的電影、訪問和舞台表現，逐漸理解張國榮的魅力。
他欣賞的並不只是唱功與演技，也包括哥哥的自信、幽默、談吐，以及一種難以刻意製造的氣質與魅力。
2023年為《REMEMBERING Leslie》重新演繹《追》時，姜濤亦曾強調自己不希望模仿張國榮。
因為對他而言，哥哥本來就是一個無法複製的人。
這句說話其實很重要。
如果一開始已經接受「張國榮無法被複製」，重新演繹《追》的意義，就自然不再是追求像不像原唱。
真正的問題反而變成：一位新一代歌手，可以怎樣接過這首經典，再找到屬於自己的情感位置？
2021：情感仍然站在歌曲之外
2021年 MOOV LIVE 的版本，姜濤的演唱仍然帶有一份明顯的謹慎。
聲線較直，句子比較完整，起音、呼吸和句尾都處理得相對規整。
那時候的他，似乎首先在意的是把旋律唱穩、把一首重要作品唱好。
情感其實存在，只是表達方式比較直接。
需要力量的地方，聲音就向前；需要柔和的地方，音量就收細。情緒很多時仍然主要依靠強弱去區分。
所以聽起來，會比較像先理解「這一句應該是甚麼情緒」，然後再把那種情緒唱出來。
如果要形容當時的狀態，我會覺得像是：「我知道這首歌很重要，所以我要好好唱。」
這是一種敬意。
但也正因為有這份敬意，他與歌曲之間仍然留有一點距離。
那時的姜濤，像是站在張國榮留下的經典面前，努力向它靠近。
2023 Studio：由表達情緒，轉為學習克制
到了2023年的錄音室版本，最明顯的改變，不是聲音突然變得多華麗，而是他開始懂得「收」。
姜濤沒有嘗試複製張國榮的聲音質感，也沒有把《追》唱成一首極度戲劇化的作品。
相反，他的起音更柔和，聲音更貼近說話，很多句子亦不再急於一次過把情緒交代清楚。
這種克制令歌曲出現另一種氣質。
如果張國榮的《追》帶有一種經歷過人生之後回望的成熟與感慨，那麼姜濤這個版本，反而較像一個人正在慢慢理解「甚麼才是最重要」。
不是「我早已明白」。
而是：「我正在明白。」
因此，有些本來很容易唱得濃烈的句子，他反而處理得比較輕。
這種「輕」也不只是音量變小。
咬字變柔了，氣息多了一點空間，句尾亦沒有每一次都刻意收實。
情緒不再一下子推到觀眾面前，而是慢慢滲進聲音裡。
這時候，他開始由：「我要唱好這首歌。」變成「如果由我來說，我會怎樣說這個故事？」**
WAVES 2023：當脆弱感進入聲音
幾個月後，在 WAVES 個人演唱會中，《追》又再向前一步。
這個版本最值得留意的，是他的呼吸開始變成情感的一部分。
Studio 版本的重點是克制；WAVES 則開始多了一份脆弱感。
有些句子不再唱得同樣完整，有些尾音會自然放走，有些呼吸甚至會令人覺得，他像是在想下一句，而不只是準備唱下一個音。
這些細節令歌聲少了一點「完成品」的感覺，反而更像真正的情緒。
因為人在回想、感激或者承認某個人對自己重要時，說話本來就未必每一句都完整。
會停頓，會遲疑，有時甚至會留下沒有說完的空間。
WAVES 的《追》開始出現了這種質感。
亦正是在這裡，我覺得他的情感表達出現了一個很重要的轉變：不再只是把情緒加在聲音上，而是讓情緒直接改變聲音的形狀。
某些字突然變輕，某些句子多了一點重量，有些尾音不再強調。
歌曲開始由「被演繹」，變成「正在被感受」。
2026 KKBOX：由獨白變成交流
2026年 KKBOX，姜濤與蕭秉治合唱《追》，令歌曲的情感方向再次改變。
過去幾個版本，《追》比較像一個人的內心獨白。
但當另一把聲音出現，歌曲便自然多了一份交流感。
蕭秉治的聲音較直接，也較有向外推進的力量；姜濤則相對柔和和內斂。
兩種聲音放在一起，反而令姜濤的演繹自然打開了一些。
這一次，「追」不再只是一個人回望或尋找自己真正重視的東西。
它也可以變成：有人陪你一起走。
因此，這個版本未必是最內省的一次，卻可能是最明亮的一次。
情感的核心，由「珍惜」慢慢延伸至「陪伴」。
2026 澳門：情感不再需要被展示
到了2026年8月澳門的版本，我覺得最明顯的成熟，不只是聲音更穩，而是姜濤似乎已經沒有那麼急於讓觀眾「知道他很有情緒」。
這其實是很大的改變。
早期的演唱，情緒比較容易被辨認——哪裡加力、哪裡收細，都相對清楚。
但澳門版本裡，情緒更像藏在句子之中。
有些地方接近說話，有些尾音不再刻意延長，有些句子完成之後，甚至會留下一點空間。
他開始更懂得留白。
而《追》其實很適合這樣的演繹。
因為這首歌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不是巨大的悲傷，而是經歷之後對「珍惜」的理解。
如果每一句都過分用力，反而會令那份情感變得太滿。
澳門版本最成熟的地方，正是他似乎開始明白：不是每一種感情，都需要完整唱出來。
有些情緒，只要停留在聲音裡，已經足夠。
如果2021年的他像在想：「這一句我要唱得好。」到了2026年，我聽到的更像：「這一句，我想這樣說。」
兩者看似只差一點。
但前者的注意力仍然在「唱」。
後者的注意力，已經落在「我真正想表達甚麼」。
由聲音表達感情，到感情改變聲音
如果只是用一句「姜濤唱功進步了」去總結這幾年的變化，其實並不足夠。
更明顯的，是他表達情感的方法成熟了。
2021年，他比較像先理解歌曲需要甚麼情緒，再用聲音把它表達出來。
2023年，他開始學習克制，明白不是每一句都需要唱得很滿。
WAVES 之後，呼吸、尾音、停頓和聲音重量開始真正與情緒連在一起。
到了2026年，有些地方甚至不需要刻意強調，情感已經自然存在於他的語氣之中。
所以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這段變化，我會寫：以前，是用聲音去表達感情；後來，是感情本身改變了聲音。
由Leslie到姜濤：不是比較，而是傳承
我最感興趣的，從來不是比較誰「唱《追》唱得更好」。
這樣的比較本身並不公平。
張國榮和姜濤身處不同年代，有不同的人生經歷，背後承載的世代記憶亦完全不同。
張國榮為《追》建立了最深入人心的經典形象。
他的演繹，是這首歌歷史的一部分。
而姜濤所呈現的，則是另一件同樣值得細看的事：一首經典來到另一代歌手手上之後，如何隨著演唱者自身的成長，慢慢產生新的情感。
或許，這才是對張國榮最好的致敬。
不是嘗試成為他，也不是重新複製他當年的情緒。
而是讓一首由他留下來的歌，在另一個演唱者身上繼續生長。
而這種「生長」，其實也正好呼應《追》本身。
我們年輕時，總以為「追」就是不斷向前、不斷得到更多。
但走過一段路之後，也許才會明白：真正重要的，未必是曾經拼命追趕的東西。
而是那些在一路追逐之中，最後仍然讓你願意停下來、回頭看一眼的人與感情。
或許到了那一刻，我們才真正明白《追》裡那句最簡單的話——有了你，即使平凡，卻最重要。
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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